千川

为自己分分秒秒地疏漏万物而向时间致歉。

【酒茨】不想洗碗可能是病

妖怪们都活到现代的故事,黑芝麻酒酿汤圆。
1.5w字完结,含玻璃渣,HE。
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总之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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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忘带钥匙了。


茨木童子站在公寓门口,左右看了看,确定四下无人之后,微微侧身背对监控,左手的一根指头灵活地插入锁孔,延展变形。

咔哒,门应声而开。


“挚友啊,我回来了!”

 茨木将手里的袋子放下,冲窗边的人打招呼。

“哦。”

那人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注视着窗外。

“高层果然风景很好吧?可惜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,下次搬家也挑间能看夜景的房子吧。”

茨木边说边从冰箱里拎出食材,挽起袖子,熟练地开始做晚饭。


时间总是能改变很多东西。

数千年以来,人类与妖鬼精怪共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,荒地中立起村庄,村庄变成了城镇,又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城市,人类的足迹渐渐遍布各地。原本藏身于阴影中的妖物们,在文明的灯火下无所遁形,只得带着伪装融入人群,学着过人类的生活。

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大妖,这个过程没有花费茨木童子太多时间,眼下他正游刃有余地边煎蛋边看顾沸滚的汤锅,模样丝毫不像传说中食人的恶鬼。


一人份的晚餐并不耗时,片刻后他已坐在桌边,酒吞童子仍靠在窗前,手中端着万年不变的酒盏。

“今天的委托也没花什么力气,八百比丘尼那家伙骗我说对方很强,害我兴奋了一阵子,结果只是个被害的怨鬼,还碰见了地府新来的鬼使,”茨木嘴里塞着食物,含混不清地对酒吞抱怨,“一个两个都太弱了,果然只有挚友你,才是位于鬼族顶点的男人啊!”

“别给本大爷瞎盖帽子了,觉得轻松是因为你也很强。”酒吞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,去了几分凌厉,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放松。

“如今约束颇多,我已不能随意动用力量了,更及不上挚友之万一。当然,收拾几只小杂鱼还不在话下。”

“迟早有一日,大妖们都要隐入山野销声匿迹,小妖于人世中艰难讨生存。”酒吞神色平常。

“是是,挚友料事如神,”茨木仰头饮尽碗中的汤,起身收拾桌子,“只是这样的世界实在无聊至极,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,忍不住有些怀念从前。”

说话间他已将碗碟放进水池,又想起什么似的,笑眯眯扭头看酒吞:“挚友啊,来帮我洗碗如何?”

酒吞不说话,只是挑了挑眉。

“说笑的,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你。”茨木见他这般反应,打了个哈哈,低下头自顾自清洗碗碟。

古朴的黑陶盘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腻触感,无比安分地躺在他手中。他已经习惯幻化出双手,以便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做事。若不是细微的妖力流动提醒着他,他自己都快忘记,右边袖管本是空空荡荡。


将一切打点妥当,茨木穿过屋子来到酒吞身旁,掌心浮起一片金色的妖气结晶,那是他今天得来的酬劳。

他手指捻着那块小小的晶体送到酒吞唇边,看着对方咽下去,指尖似乎蹭到了微凉的嘴唇,又好像只是触及唇畔吐出的气息。

总之,他很快收回了手。

而酒吞一无所觉,问他:“喝点酒么?”

“不了,”茨木却笑着拒绝了挚友的邀请,“我太累了,想先休息一下。”


他就这么靠着酒吞脚边坐下来,毛刺刺的脑袋搁在酒吞膝上。

好像真的非常疲倦了,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浮着:“挚友,你是不是瘦了,有点硌……”


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将黑夜都硬生生逼退几分。

而繁星不为所动,仍高悬于天际,在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孤独燃烧。







对于妖怪来说,其实没有酒量这回事。

若只是单纯由谷草果花酿成的酒,运转妖力便能够将酒意化解。

掺入了妖力的酒则是另一回事了。饮酒的同时,也放任陌生妖气进入体内,不管酒的主人有无恶意,都会与自身力量相斥,由此产生的刺激和颠倒感,倒是与醉酒颇为相似。

所以茨木童子可以称得上是酒量很好,人间再烈的美酒,千杯不能令他醉,对饮常以安倍晴明一句暴殄天物作为结束。

茨木童子的酒量也实在有点差劲,毕竟酒吞童子的酒,蕴含极其浓纯的妖力,可不是谁都能消受。


譬如说此时,他正仰面躺在酒吞童子膝上,脸色微微发红,眼神亦有点散。

“啧,这么快就醉了?”酒吞见他这副餍足模样,起了些恶作剧的心思,手中酒盏微倾,冰凉酒液如珠滴落在那饱满的额头上,又从皮肤表面流过,淌进蓬松的白发里。

“这等好酒,实在令人把持不住,挚友你不愧是精通此道的男人。”

茨木呼出一口灼热的吐息,仰着脑袋努力去看酒吞的脸,眼里望见了,便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痴傻的笑容。

“比人间的酒如何?”

“那些东西怎么能与你亲手酿制的酒相提并论?这酒光是闻一闻气味,便教我热血翻涌妖力激荡,入口十分辛辣,回味却甘醇厚重,啊,能喝到这样的酒,是挚友对我的肯定啊,这真是无上的殊荣……”

“闭嘴吧你。”酒吞眼见他又要开始喋喋不休,不客气地打断,“本大爷只是觉得,今后与你一起喝酒的日子还长,总不能一直藏私,不如让你早点适应这个味道。”

“嗯,挚友说得对。”茨木倒真的没有继续与他争辩了,只是十足放松地摊开身体,一对金目舒服地眯起。

酒吞被他飘飘悠悠如在云端的快乐情态取悦,也笑起来。

“茨木童子啊,我有时真觉得,没人比你更适合做鬼。”

“什么?”茨木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追问一声。

“没什么。”酒吞笑着呷一口酒,转了个话头,“其实人间的酒,自有人间的妙处,我以为与我同饮这些年,你也该学会欣赏了才是。”

“挚友,你也知道我向来如此,人间的酒都太过单薄,不能令我这颗嗜战的心感到兴奋。”

“你这家伙,仗着自己一身蛮力,便能将人类不放在眼中了?”酒吞屈指弹他妖角,惹来一声短促的吸气。

“愿听挚友教诲。”


“你看这山下人类,与妖鬼居于一处,上山采个草药都提心吊胆,随便一只未开化的小妖,都能伤害他们,但他们还是努力活着,甚至慢慢想出对抗我们的办法。”酒吞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妙的韵律,“人类寿命短暂,是转瞬凋零之花,但由此而来的生存之心强烈得可怕,藉由这样的欲望,他们总会建造出更宏伟的都城,培养出更强大的阴阳师。迟早有一日,大妖们都要隐入山野销声匿迹,小妖于人世中艰难讨生存。”

“……挚友见地独到,”茨木想了想,觉得好有道理,当然,酒吞的话总是有道理的,“若真到了那时,你我又当如何呢?”

“或隐藏身份于人群中戏耍,或寻一处避世的居所径自逍遥。”酒吞拨弄着手底下散乱的白发,不似看起来那般嚣张,手感意外地非常柔软,“但你这般粗心的家伙,真能在人世里藏得住自己么?”

任茨木此时思维如同浆糊,也听出这是在取笑他了。

“我化人形的本事是很不错的,足可蒙蔽常人。”他小声辩解。

“是么?不知是谁让那人类武士弄丢了一截手腕?”酒吞似笑非笑。

“那是我太过心急的缘故。”茨木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。

“正是如此,”酒吞拍拍这孩子气的大妖脸颊,“你过于崇尚力量本身,反而会受到力量的蒙蔽啊。”

茨木不作声了,像是在思考,酒吞亦耐心等待他的结论。

片刻后白发大妖却放弃地翻了个身,脑袋埋在他大腿上:“太麻烦了,果然还是追随挚友吧。”
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酒吞被他气笑了,“那你自己想做什么?”

“自然是做挚友你想让我做的事。”茨木爬起来面对着酒吞,眼神认真,“我会永远是你的助力,总有一天,你会成为整个鬼族的王,若是那时能够站在你的身侧,我便没有别的心愿了。”


酒吞的神色有些复杂,最终什么也未说,只是又给茨木添一盏酒。

他垂下的手动了动,指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压住了茨木空荡荡的半边衣袖。


“说起来,听闻南边摄津国有造酒世家,这一代传人的本事更是非凡,酿出的酒竟能引人梦见自己所思之物。”

对饮片刻,酒吞想起一桩传闻,便说与茨木听。

“人类的酒怎能有此功效,多半是以讹传讹,”茨木放下手中酒盏,“不过能博得如此声名,想来也有过人之处。挚友好奇,我便去替你取来。”

“好啊,”酒吞懒洋洋地歪在鬼葫芦上看他,“摄津原本是你家乡吧?可不要流连故土一去不回。”

“我早已不记得那时的事了,”茨木心知他说笑,也不在意,“我在这大江山也生活了许多年头,若说有家乡这回事,那么这里才是我的家乡。”

酒吞愉快地笑出声。

他今日未束发,火一样红的浓密长发垂在肩头,不复平日的凌厉。茨木只觉得这个笑格外好看,却说不出原因来,只是看着他嘴唇开合的形状出了神。

“那么,本大爷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吧。”







初春的天气尚有些凉意。

白发青年双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,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,路过一家宠物店门口时,他停下来,向橱窗内看了一眼,笼中的幼犬似被什么惊吓般向后缩去,撞着笼壁低声呜咽。闻声而来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,有一头活泼的粉红色长发,手还未碰到笼子就看到了橱窗外面的人影,直直愣在了那里。

茨木对那小姑娘呲牙一乐,看着她像小狗般瑟缩了一下,才继续往前走。


拐过街角,面前是一家旧书店,他径直推门走了进去。

店堂很大,左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木书架,颜色乌沉,看起来已有些年头,码放着泛黄的书册。门口悬挂着古旧的风铃,不知为何没有发出一丝响声。柜台里的红衣女子眼神妩媚地冲他微笑,他并未停留,熟门熟路地在书架之间穿梭,很快走到了尽头,那里另有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开在墙上,四周封满肉眼不可见的符咒。

他以左手推开门,走进去的瞬间,已化为鬼相。


庭院里依然杂草丛生,保持着主人尚在时的模样。古老的樱树已经绽开了零星的花朵,八百比丘尼坐在树下饮茶,衣摆上织着幽蓝雀羽,衬得她如同少女,那些来提过委托的人类绝想不到,这个总是言笑晏晏的年轻风水师,已在世上活了千年之久。

“来得挺早嘛,”她已经瞧见了茨木童子,打量几眼,笑眯眯道:“衣服很可爱哟。”

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熊脸T恤,脸色一黑:“出门没注意,穿错了。”

“还是不肯给家里装镜子呀。”八百比丘尼似乎轻叹了一声,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,“稍坐一会吧,他们很快便来了。”


八百比丘尼说很快,便准没错的。

手里的茶尚温,院中池水便开始翻涌,荒川之主裹着水波现身,一同浮起的还有一只蓝色的蚌状物。

“许久不见了。”荒川摇着扇子,抛来一点金光,言简意赅:“麾下水族于河川中游治水,寻获此物。”

“多谢。”茨木将那物纳入手心,点头致意,未再多说。他和荒川素来看不对眼,也没什么交集,这次对方兴许也是看在已故的阴阳师面子上,才肯帮忙。

荒川却颇有兴致地瞧着他,直看得茨木脊背都要发毛了,才慢悠悠道:“吾从前不知,茨木童子竟有一颗不拐弯的脑袋。”

“想打架?”茨木威胁地晃了晃鬼手。

荒川扫了一眼仍留在池边和鲤鱼精说话的椒图,神色淡定:“打得死尽管来,让你一爪。”

“……”

茨木不想搭理他,一口喝干杯中已经开始变冷的茶,起身走人。


回到家中已是午后,酒吞在窗前晒太阳,他闭着眼,英挺的轮廓笼罩在一团柔软的光晕里。

茨木在一步之遥站定,望着此刻显得异常温和的酒吞,看了片刻,好似中了魔障般,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出手。

眼看手指将要触到那人脸颊,他却猛然惊醒,迅速将手收回。

似乎有所觉察,酒吞睫毛动了动,睁开双眼。


“吵到你了吗,挚友?”茨木抱歉地询问,在飘窗另一头坐下。

“没有,只是天气太好,本大爷也忍不住想躲个懒。”酒吞声音有些低哑。

“我刚才见到荒川了,还有那个见人就脸红老往蚌壳里躲的人鱼。”茨木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给酒吞听。

“身为一川主人,未免也太闲了些。”

“那家伙还是从前那副凑热闹的性子,实在讨厌。不过,他至今仍居住在荒川,统领着河中水族,以他脾性,竟肯与沿岸住民周旋,令人惊讶。”茨木想了想,又带着更真切的歉意道,“倒是委屈了吾友,每日只能待在这狭小的室内,我一定会助你早日恢复力量,届时你便能重整威风,统帅众鬼了。”


酒吞不答话,一双眼只是瞧着茨木爬起来。他二人原本相对而坐,飘窗狭长,茨木索性膝行过去,将身体撑在酒吞上方,另一只手将那片结晶喂过去。

这个姿势令他们呼吸相闻。

茨木知道酒吞的眼睛是紫色的,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,那双眼此刻像是山洞中蒙尘的宝石,晦暗不明。

这张脸的每一寸每一分,他都极为熟悉了,唯有这双眼中的神采,根本难以想象描绘其万一。


茨木抿唇,起身离开酒吞,也离开那种朦胧惑人的气氛,又像是急于掩饰什么,单手开了一罐啤酒,一口气灌下去。

“快了,就快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不知是对酒吞说,还是仅仅说给自己听。







“挚友啊,我回来了!”

茨木拎着酒壶,老远就看到了树下的酒吞,他兴冲冲地大喊着加快了步伐。

待近前一看,酒吞却靠在树旁半阖着眼,一副未睡醒的模样。

“我吵醒你了吗,挚友?”茨木蹑手蹑脚地蹭到他旁边蹲下,见他抬眼看过来,心虚地问道。

“没有,只是天气太好,本大爷也忍不住想躲个懒。”酒吞显然不打算再睡,坐起身来,注意力转向他手中的酒瓶:“哈,这么快就取回来了?路上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
“北方雪大,一路都不曾碰见什么人类踪迹,只有几只在深山里游荡的雪女,她们的冰冻之术倒十分有趣,可惜还是抵不过我的黑焰。”茨木揭开壶口的纸封,将清亮的酒液注入盏中。

酒吞以审视的目光看他动作,懒懒道:“你去了安倍晴明那里。”

语气笃定。

“……瞒不过挚友。”茨木手一顿,坦然承认。

“见到红叶了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她还好么?”


茨木低着头不回答,酒壶几乎被他捏碎在手里。

“为何不回本大爷的话?”

“……已经过了这么久,挚友为何还是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?”茨木咬牙切齿,“早知如此,当初我就该拧断她的脖子。”

“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?”酒吞却没有发火,甚至有些玩味地看着一身戾气的茨木,“你怎的如此仇视她?”

“那女人令你堕落了!你被感情冲昏了头脑,一点从前的影子都看不见,那副可笑的姿态,不该出现在你身上!”茨木越说越激动,手心不自觉溅出黑色的火花,烧穿了陶土酒壶。

是手腕上突然传来的压力令他回过神来,酒吞按住了他的鬼手,正注视着残破的酒壶,清澈的酒水流淌出来,溅落在脚下的泥土中。

“挚友,我……”

“茨木童子,我看你的脑子也就是这么点大了。”酒吞放开手,端起酒盏,“利用安倍晴明的时候不是挺能耐么,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,本大爷何时说过还对她念念不忘了?”

茨木语塞。

酒吞见他这样子,亦有些无奈:“本大爷从前确实很欣赏她,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她如今已不是我认识的红叶,也找到了追寻之人,本大爷只愿她不再堕落,在安倍晴明那里过得好,便能觉得宽慰了。”

“……她过得很好,”茨木只得坦白,“我也不会再对她做什么,挚友,你可以安心。”

“如此便好,”酒吞嘲道,“你这家伙,对感情的事还真是一窍不通。”

“吾等为鬼,只需遵从自己的欲望生活,何必想其它?况且,挚友的事情让我明白了,强者只会为情感所累,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失去本心的样子了。”


这回换酒吞语塞了,大约是压根不曾想到,他给茨木做了一个多么坏的示范。

“你啊……”他头疼道,“论事岂能如此绝对,世间大妖诸多,你观他们平日又是如何?”

“我不知,”茨木坦然摇头,“我只在意吾友的事。”

“你看阎魔,冥界那么个阴湿狭窄的地方,她能心甘情愿留在那里,想必你也知道原因;大天狗,那家伙还在追随着那个蠢货,嘴上说是为了大义,我倒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大义究竟是什么,也是不像样子;还有荒川之主,似乎也加入了大天狗他们一伙,身为一川主人,未免也太闲了些……”酒吞将大妖们嘲讽个遍,最后总结道:“再强大的妖怪,行事也不过按自己的兴趣,只是各自所求不同罢了。感情也并非什么坏东西,你无需如此忌惮。”

“我不需要那种东西,我只要追随挚友你就足够了。”茨木固执地反驳他。

“哈,是么?”

酒吞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大笑起来。

笑毕,他凑近前,几乎是贴着茨木的耳朵道:“本大爷眼见红叶堕落,你眼见本大爷因此颓废,你又怎知这两桩不是同一回事呢?”


茨木张口结舌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酒吞见这厚脸皮的家伙难得流露出窘迫样子,却是可怜又可爱,忍不住揉了揉他头顶蓬乱的白发。

“你还是不明白啊,茨木童子……”他紫色的眼睛里含着奇异的情绪,“终有一天,你也会懂得这种感觉,到那时,你便明白我的意思了。”

自言自语一般地,他又轻声道:“没关系,反正我们时间多得很。”


风扬起酒吞束成一簇的红头发,与其主人的个性一般张扬热烈,随时要将身边一切都拖进那片火焰里去。

茨木忽然不想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了。

酒吞说得对,他想,他确实不明白那种火热的恋慕有何动人之处,他深切地了解这世界的残酷,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傍身,根本无法生存,遑论谈情说爱了。

但幸好,他遇到了酒吞。

他这样强,这样睿智,宛如一片混沌之中的明灯。

若是一直留在他身边,即使是不明白的事情,总有一天也会迎刃而解的吧。

此时此刻,便专心喝酒好了。

——今日的酒,味道为何如此美妙呢?







说起春日风物,樱花绝对是有代表性的一种。

不同于桃花的热闹活泼,也不同于紫藤的温婉娴静,樱花开到盛极之时,绚烂中有着决绝的气势,于一夕之间肆无忌惮地挥霍生命,而后安然凋零。

茨木童子站在河岸边,看着纷乱的樱花坠入水中,想起已有很久没见过栖息在庭院樱树上的花妖了,大约是又去陪伴那个转生的人类了吧。

安倍晴明弥留之际,放了式神们回归山野,一部分舍不得相处已久的同伴,留在了庭院里,等待阴阳师从轮回中归来,离开的妖怪们,亦常回到故地探访旧友,到如今已有几百年的光景。

作为式神中最强大的几位之一,茨木起初对这种交流兴趣缺缺,但随着时间流逝,周遭的世界越来越陌生,他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阴阳交界之地,成为了与过去链接的一环,妖怪们将某一部分的自己寄存于此,踏入庭院之时,便能被同类迎接。

过于漫长的生命,的确是一种枷锁。




此时是黄昏时分,离约好的时间还早,茨木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中闲逛,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地方。他停下来想了一会,才从橱窗里摆放的陶器辨认出,家里大半东西购于此处。

那时他刚结束了在邻市的事情,搬来此处,八百比丘尼来送乔迁礼物,结果看到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,不由分说拉他出来采购了整整一车物品。

茨木还记得那天的店员是个健谈的小姑娘,见他们挑选了一套黑陶器具,便笑嘻嘻地介绍说这种碗碟比一般陶器轻盈许多,又好清洁,想必太太支使先生洗碗也会更轻松,竟是将他们二人当成了夫妇。

“你别看他这样,他可是一手包揽家务的男人哟~”茨木还没来得及澄清,八百比丘尼已经笑眯眯地接过话茬,他心知这女人爱调侃的老毛病又犯了,也懒得理会。

“啊?”小店员看着高大健壮一脸冷淡的男人有点犯傻,但很快就回过神来,“那太太可真是幸福呀,不过家务这种事,还是两个人共同分担比较棒!你下厨他洗碗,不觉得也有种默契的浪漫吗?”

“是啊。人间夫妻,正是如此互相扶持,才能平平淡淡地走过一生。”八百比丘尼笑意盈盈,“可惜他呀,脑袋太轴,许多事情定要亲力亲为,旁人真是抢都抢不来。”


茨木向店里望了一眼,没见到那个紫色眼睛的小姑娘,便继续向前走了。

现如今他已见多了颜色各异的眼瞳,但任人类的化妆术如何神奇,也模仿不出那种鲜活感。




踏进庭院的一瞬间,茨木的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
这个气息……


他紧抿着嘴唇,快步穿过院子,来到绽开云霞的樱树下。两个看起来一般高的男孩子,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,与八百比丘尼交谈。


不会错了,这个令人厌恶的气味,是……

其中一个转过身来,清澈的蓝眼睛望向他,唇角扬起了一点弧度。


“安倍晴明。”


茨木面无表情地一个黑焰砸去。

“哧”地一声,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破碎了。

“怎么一见面就是这个态度?”黑发少年也回过身,结印的手还未放下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。

“一天没捏碎你,就一天是这个态度。”茨木语气森冷。

“……好久不见了,茨木童子。”白头发的少年走过来,那张脸俨然是分别已久的阴阳师的模样,带着一点未长开的稚气。

“为什么他会在这里?”茨木竭力压制住心里咆哮的破坏欲,“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

那场几乎颠倒两界的大战,令双方都颇花了一些时间恢复创伤。但除了参战的众人,无人知道黑晴明并没有死。

被蛮力拆分的灵魂,早已各自独立,无法融合,却保持着根源上的共性,像并蒂而生的花,一损俱损。阴阳师只能以自身为容器,将负面的自己永久地锁起来,用尽了余生与其争斗。没有人知道,这个安倍晴明“善”的一面,是不愿离开自己守护的世界,还是对于不被接纳的自己的反面怀有一丝难言的愧疚。

——简而言之,他们一同死去,如今又一同转生。

“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,是我的不对。”晴明抱歉道。

“……哼,你明知我恨不得生撕了他,还是说你想陪着他一起去死?”茨木依旧难平怒火,但见只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少年费力地仰着头,便索性坐到了地上。

“对不起,但这件事情怎么说,都是因我……或者说我们而起,既然已成定局,我便有约束他的责任,”晴明不欲多说,转而问他,“你的……收集得如何?”

“我也不知道,妖气已经在慢慢聚合了,想来也快要完成了。”茨木面上的神情总算放松了一些,“大概要不了多久,我的挚友酒吞童子便能够恢复往日的风采,啊,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他一战,然后败在他手下……”

晴明只是默默听他背起那套所有人都已无比熟悉的说辞,神色复杂。


然而一旁突兀地插进一道声音,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。

“酒吞童子?呵,都好几百年了,你还没把那家伙的尸体拼起来啊?”




黑火瞬间燃起,草木尽数枯萎,方才生机盎然的庭院里只余下一片死气。

“若不是白痴阴阳师,你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?”茨木冷冰冰地看着被巨大鬼爪整个攥住,却兀自面带讥笑的黑晴明,声音里透着可怖的寒意。


“茨木童子,够了……停手吧。”

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茨木转头,见晴明已经支起了结界,原本各自玩耍的小妖怪们吓得抱成了一团,正惶恐地注视着他。

他心里呼号的怒火突然散去,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,余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和厌倦,只觉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。

于是他松开鬼手,看也未看跌落在地狼狈咳嗽的黑晴明,拂袖离开。


他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行走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,连妖角都忘记化去,惨白的月光将他怪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
回过神来时,已经站在自己的公寓门口。


他就这样安静地立在原地,面对一扇一戳就破的门板,一动也不动。

打开它。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:快打开它,你所希望的一切都在这扇门后面,过了这道门,谁也不能再伤害到你们。

然而又有另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说着,这样真的好吗?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?


茨木被脑子里的声音逼得快要发疯。

他的手在锁孔前徘徊了几个来回,终于还是将门打开了。

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,很快又平静下来,恢复至深不见底的黑。

他走进去,像每天回到这间屋子时所做的一样,轻轻带上了门。







“茨木童子,你烦不烦?为什么老是跟着本大爷!?”酒吞忍无可忍地转过身,冲身后尾随他好几天的白毛妖怪吼。

这怒火冲天的样子,真是吸引人啊,不愧是我认定为挚友的酒吞童子。

茨木心里想着,嘴上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。

酒吞脸色愈发黑如锅底,一葫芦砸过来:“因为本大爷强,就必须做你的朋友?到底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?我酒吞童子从前没有朋友,以后也不会有,你别再追着我了!”

茨木猝不及防挨了一下,以为酒吞终于肯跟他打架,心里更兴奋了,待要还手,定睛一看,面前却没了酒吞的影子。


去哪了呢?

茨木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妖气流动的痕迹,然而酒吞童子的大妖名号不是平白无故得来,他想要隐藏行踪的时候,任谁都无法找到。

一番努力无果,茨木也不得不放弃,转而思考起别的办法。

突然他眼前一亮,想起酒吞童子喜爱美酒与少女,常常化身英俊少年去城中猎食的传闻。

于是当天黄昏,朱雀大道的桥上出现了一个女子,身着白底花鸟纹袿和紫色长袴,掩在市女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,露出的下颌却如明月一般圆润皎洁,引得路人纷纷猜测,是哪位贵族小姐在此等候心爱情郎。


一连在桥上守了三天,打发走无数搭讪之人,饶是茨木童子意志坚定,也忍不住有些烦了。

今日天色阴沉,云层背后隐有雷声传来,眼看即将落雨,街道上行人稀少,茨木叹了口气,心想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正在这时,一把绢伞递到他面前,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奇妙气息。

“我观小姐独自在此等候许久,想必那人已失约了,小姐还是尽快归家吧,淋了雨会生病的。”

嗓音也如此醇厚。

茨木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,立时精神一振。

好一个英俊少年。

茨木总算明白传闻的由来,酒吞这张幻化出来的人类皮相,与他自己原本的面容竟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黑发黑眼,少了邪异之气,如何能不英俊?


酒吞见眼前女子不接话,只是胆怯又好奇地躲在纱帘后面瞧着他,小鸟儿一般的模样令他心底发痒。

他又温言道:“小姐不必惊慌,我并非歹人,只是见您身姿柔弱,心生怜惜。小姐若是信得过我,我知道一处躲雨的地方。”

这是把我当作猎物了,茨木心中窃喜,面上却不显,轻轻点头,便跟随他走下了桥。


万没想到,酒吞只是带他到桥背后的一座亭子,便要告辞离去。

茨木眼见酒吞转身,一时没反应过来,身体条件反射地上前去扯他衣摆,奈何他并不习惯女性衣装,双脚一绊,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,酒吞被扯得回身,刚好见到这一幕,迅速沉下身体,将跌倒的女子揽进怀中。


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

遮面的薄纱在下坠时被掀过斗笠,女子精巧的面庞映入酒吞眼中。黛眉斜飞,杏眼微嗔,五官有些英气,是模糊性别的美,樱花颜色的嘴唇半张,隐隐露出洁白贝齿,令人忍不住生出亲吻的欲望。

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几分,看在茨木眼中,简直称得上是温柔含情。

茨木哪里见过这样的酒吞?他几乎是立刻就被迷惑了,那人身上隐约的酒香,混杂着雨天潮湿的水气和草木清香,将他包裹起来,令他眼前都变得朦胧,脑子也混沌沌的了,他梦呓似的开口,问出了心里盘桓不去的疑惑:


“你不吃掉我吗?”


正在盘算如何下嘴才能不惊跑怀中美人的酒吞童子闻言一愣。

吃?她说的是哪个吃?那个吃?她怎么看穿我的身份?不对,这女子的容貌,细看来似乎又有些眼熟……

酒吞又抬起对方小巧的下颌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直到记忆中浮现出一张十分相似的面容,渐渐重叠。


“茨木童子???”


茨木还没来得及说话,便感觉揽着他的手臂抽走,他失了支撑,顿时摔在地上。

他有点懵地抬起头,见酒吞正咬牙切齿地盯着他。

“你这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?无聊到没别的事可做了吗?”

“对啊,我无处可去,无事可做,只想陪伴在挚友身侧,奈何挚友不愿见我,我只得出此下策。”茨木知道身份已被拆穿,索性大方承认。

“哈,本大爷真是低估你的无聊程度了。”酒吞看起来非常生气,见茨木又要张口,直接捂住了他的嘴,“你听着,从哪来的回哪去,本大爷讨厌被人这么黏着,早知道你这么麻烦,一开始就应该杀了你。”

“……”茨木不出声。

“听见没有?”酒吞眯起眼。

茨木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酒吞这才想起他还堵着对方的嘴,立刻抽回手,转身便走,还不忘又抛下一句:“不准跟来!”

“哦。”茨木还跪坐在地上,看着酒吞走远了。


他心里忽然有些奇特的情绪。

想他纠缠酒吞这么些时日,没少遭受对方的冷眼,断然没道理被骂一通就消沉了。此时此刻心中异样的感受,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,眼前却无端地浮现出酒吞那个温柔的眼神。

自他有记忆以来,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。

他手掌按着冰凉潮湿的石板,觉得那凉意一丝丝钻进了骨头里。


“喂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亭外响起。

茨木茫然抬头,见酒吞一脸不耐烦地抱着双臂站在细雨中,手上拎着个坛子。

“啊,怎么回来了,挚……酒吞童子?”

茨木下意识换了个称呼。

“……”酒吞像是愣了一下,“你刚才说,你无处可去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,会喝酒么?”

“啊?”

“本大爷今日是来城中取酒的,我已经很久不吃人了。”酒吞晃了晃手里坛子,“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聊,你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茨木还愣神着,不知酒吞为何突然转变态度。

“哦什么哦?活在梦里呢?还不起来跟本大爷走?”酒吞真是横竖都要被他气死,想了想又补充道:“变回你原来的样子。”

“好,我这就来。”

茨木化成鬼相,快步跟上酒吞,脑中还是云里雾里,只能想到一件事:

如果真的是梦,但愿这个梦不要醒得太快。



茨木睁开眼睛。

温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脸上,令他眼前一片朦胧。

他仿佛还沉浸在美梦之中,仍垂着眼帘不愿醒来,手脚摊开,就这样躺在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,任视野渐渐适应了那过于明亮的光线,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,安静束起的米白色窗帘,洁净光滑的大理石飘窗,以及惯常坐在那里的——


不,没有任何人坐在那里。

那里只立着一个半人高的、怪异又丑陋的葫芦。







人类的酒如此无味,不管在哪个年代,这一点都没有发生改变。

茨木又扔掉一个啤酒罐,地板上各色空罐已经横七竖八滚了一地,墙壁上贴着的符纸锲而不舍地发出细微的蜂鸣声。

他干脆撕掉符纸,掌心窜出一团火焰将它烧了,室内又恢复了安静。他也终于觉得索然,不再去理会那些未开封的酒了,望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开始发呆。

在遇到酒吞之前,他从未接触过酒这种东西,第一次在酒吞那里喝到的,便是妖怪酿出的烈酒,直被辣了个天旋地转。是酒吞教会他如何更细致地运用妖力消化其中的能量,并附赠一通毫不掩饰的嘲笑。

酒吞教会他许多事,独独没有教会他没有酒吞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。




他们终究没能一起品尝传闻中能操控梦境的酒。

早在朱雀门前他与酒吞一齐出手,帮助晴明守护了四神结界的那一刻,他们便已站到了黑晴明的对立面。二人都是世间少有的强大妖怪,并不惧怕区区一个人类阴阳师的报复。然而他们忘记了,安倍晴明本是善谋之人,而黑晴明完美地继承了这一能力。


当茨木一路南行之时,平安京内到处都在传言,池田中纳言家的女儿失踪了。

黑晴明趁阴阳师们都留在黑夜山尝试封闭裂缝时,化成了晴明的样子,入宫奉上卜辞,直言小姐乃是为恶鬼掳走,天皇果然震怒,令源赖光等人即刻前往大江山退治恶鬼。黑晴明又遣式神假作山神模样,于途中送上神便鬼毒酒,使这些人类有了与鬼对抗的武器。

后来所发生的事,在无数传说中不尽相同,有人说武士们扮作修行僧侣与酒吞童子辩论,令其心悦诚服;有人说武士们为取得酒吞童子信任。喝下了掺有人血的酒,吃掉了人肉烹调的菜肴;还有人说,酒吞童子的头被砍掉之后,仍能在空中飞行,刀剑不能伤其分毫。


这些茨木统统都不知道,他所知道的只是,他不过才离开了不到五日,便失去了他欲追随一生的挚友。

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他一起打架喝酒了,那颗高傲的头颅,被重重封印后奉至一条天皇面前,成为战利品中最奇特、最有炫耀价值的一件。


古旧的葫芦仍好好地摆放在原地,如同任何一只彻底的死物那样,黯淡的表皮上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。

从茨木在一片焦土中拾到它时,它就是这般模样,茨木将自己的妖力注入其中,亦只能延缓它的崩坏,无法令它再次张开可怖的獠牙。

那是当然了,这可是酒吞童子亲手炼制的器物,世上能驱使它的,唯有那个狂傲的大妖。

也正因此,它成为了收拢散落妖气的绝好容器。

茨木不记得自己下山后都做了什么,回过神来时,他站在狼藉的朱雀大街上,被一道言灵·缚牢牢捆住,独臂还紧抱着这只葫芦。他满心怒火,只想要将面前曾并肩作战的阴阳师们全都撕碎,连同这令人憎恶的人世一起拖入地狱。

是晴明的一句话唤回了他的神智。

你想要酒吞童子复生吗?

想的话,就冷静下来跟我回去,我会帮你。

阴阳师拦在他面前,衣摆破烂,唇角已经溢出了血,眼神却坚如磐石,像当初与他和酒吞对峙时那样,明知毫无胜算,仍一步不退。


酒吞童子失了头颅的身躯已经被火烧殆尽,妖气在天地间四处逸散,想要将他带回世上,便只有一个法子,等待那些散落的妖气凝结,再将它们一点一点收集起来。

这听起来是一个折磨人的任务,过程漫长,充满不确定性,但安倍晴明断然不会背信弃义,而茨木童子,他可以为酒吞童子做任何事情。

于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,茨木踏遍了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,有时是与阴阳师们结伴,有时是与晴明役下的其他式神同行,直到博雅与神乐都离开人世,再到晴明也大限将至,式神们各自散去,他开始独自寻找,怀里只揣着八百比丘尼的一纸卜辞。


时间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寻觅中缓慢流逝。

他走过许多地方,怀抱着希望,又经历更大的失望,渐渐地连那一丝微弱的希冀都不敢再探出头来了,他只是向前走,习惯性地将失落吞咽下去,不去看它们。

偶尔他也会感到疑惑,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笼罩的森林,雨水淹没了脚下干涸的河床,新雪悄然飘落在鼻尖又无声息地融化,令人开始期待雪后第一朵醒来的花。

他总觉得这世间的一切,都与原本的样子不同了,然而仔细想来,日升月沉,四季轮转,千年万年总是如此,并无任何差别。


路虽漫长,手里的结晶到底还是慢慢多了起来,茨木将它们都收在鬼葫芦里,心满意足地感受着里面微弱的妖气波动,回想和挚友一起喝酒作乐的快活日子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他身边就有了一个酒吞童子,总在他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,好像从一开始,就在那里陪伴着他似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中了谁的幻术,也询问过躲在庭院里足不出户的画妖,少女从画卷中探出半身,温柔地看着他,说这不是来自别人的幻术,她无法解除,但并无太大危害。

于是茨木也就不在意了,甚至饶有兴致地与那个幻影交谈起来,大约追着酒吞太久了,自说自话的本事总是很厉害的。

而那影子起初只是听着,时候久了,渐渐地也会回应他,在某个与过去重合的对话中。

这让茨木更加乐此不疲,他只觉得挚友的幻影也是如此与众不同,等到酒吞回来,他一定要把这件怪事讲给酒吞听,兴许还是会惹来酒吞一通不留情面的嘲笑。

都没关系。

只要他回来。




拍门声打断了茨木的神游。

他本不想理会,声音却越来越响,简直令人担心下一秒那人就要破门而入了,他不得不起身去应。

门刚开了条缝,对方就灵活地挤了进来,不忘抱怨了一声:“好臭!”

“你这小狗来干什么?”

“要我说多少遍!小白不是狗,是狐狸!!”化为人形的白藏主对茨木愤怒地呲牙。

“哦,有话快说,说完快走。”

茨木冷淡地倚在门边。

白藏主放弃跟他争论,手心一展,露出一片金色结晶。

“晴明大人怎么找你都不理,只好让我送来给你,你知道这是什么吧?”白藏主见他不接话,自顾自讲下去,“这是当初被黑晴明封印起来的头颅部分化成的碎片,前些天封印有松动的迹象,晴明大人之前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,结果那天闹得很不愉快,最后他自己把封印拆掉了,因为身体还太年幼,被反噬所伤,正在休养。”

“……他……?”茨木想起被烧掉的符纸,有点心虚。

“谢谢关心,死不了,也没指望你去送花,”白藏主显然熟悉他的风格,毕竟来往好几百年,拌嘴也拌出点交情来,“晴明大人说了,这是他们欠你的,一定会还。他本来不准我提伤情的,你就当作不知道吧。”

“……哦,”茨木接过那片晶体,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:“反正本来就是他自己愚蠢,干什么带着黑晴明到处晃?哼,话说在前头,今后他要是不能让那家伙乖乖闭上嘴,我还是要揍的。”

“我也讨厌他,”白藏主难得跟他意见一致,“但是没办法,晴明大人决定的事情,八匹马都拉不回来。没事我就回去了,你这屋子里都是酒臭味,熏得我头晕。”

“真是狗的嗅觉。”茨木嘲他。

“…………老子忍你很久了我告诉你!”白藏主一转身化了原型扑上来,张开獠牙森然的巨口。

一只巨大的鬼爪瞬间展开,两指一伸撑住了狐妖的上下颚,白藏主被扯开嘴巴吊在半空,愣了一下,开始疯狂扑腾。

“生气做什么,你又打不赢我。”

茨木总算心情好些,拎着白藏主左摇右晃一通,才把他放下来。

白藏主被折腾得蔫巴巴,简直再不想看见这尊凶神,变回人形,悲愤地冲出门去。

“……。”门关上的瞬间,茨木低低说了一个词。

白藏主脚步顿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走掉了。


送走傻狐狸,茨木转身,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,也有点胸闷。

怎么能以这副样子面对挚友呢?

他将那片结晶丢进葫芦里,推开窗户,开始动手打扫,春日的清风很快驱散了满室沉闷,似乎阴霾的情绪从未侵入一般。

茨木在干净整洁的地板上躺下来,盯着依旧毫无动静的葫芦看了一会,便觉得眼皮发沉。

他闭上眼睛,数日以来第一次进入睡眠。


在梦中,他又见到了酒吞童子。

他背对着茨木,坐在山顶的巨石上,一头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暖意,手中酒壶上绘着一枝嫣红的梅花。

茨木知道这是某一年的初春,那壶酒是一个路过的女鬼送给酒吞的谢礼,一切关于酒吞的事情,他都记得分明。

他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,走上前去。


“来得倒快,知道有好酒了?”酒吞似乎心情很好,将酒壶递过来。

茨木饮了几口酒,惯例地吹捧酒吞一番,便不再说话了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,他们喝酒,聊天,然后发生争执,在山顶上打了一架。争执的原因是酒吞问了他一个问题,而他的回答并不令酒吞满意,自那之后酒吞躲了他很长时间。

“茨木童子,”

他听见酒吞唤他的声音,便抬眼看去,酒吞的眼睛被月光映得明亮,清晰地照着正等待他问出那个问题的、表情空洞的自己————

“你跟在本大爷身边,到底是想要什么?”


当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酒吞,他什么也不想要,他只想看着酒吞登上鬼族的巅峰,令所有妖鬼、包括他自己,都匍匐在酒吞脚下。他自认一腔热忱,酒吞却少见地对他动了真怒。

“茨木童子,你太贪心了。”

他记得酒吞揍得他爬不起来,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,便离去了,留他独自躺在山顶,空对着一轮明月,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触怒了酒吞。


时至今日,他仍然想不明白那个回答有什么问题,只是此时此刻,看着酒吞,他陡然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,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。

这样的眼神,就好像那个更遥远的雨天,他被他捞在臂弯里,第一次感知到来自旁人的关怀;就好像平日里酒吞总是嫌弃他,却在他厚着脸皮跟上去时默不作声;就好像酒吞与他打架时从无保留,打完甚至会指点他几句,像是生怕他在别的地方吃了亏,桩桩件件,都是酒吞童子,只给予他茨木童子的不一样。

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呆愣的自己,突然不想说出那个过去的答案了。

“我想……”

他伸出鬼手,想要去触摸酒吞近在咫尺的脸庞。

梦境却突然开始崩裂,明月与夜空片片碎落,他面前的酒吞也化作尘埃,从他徒劳地向前伸去的狰狞指爪间流走。


茨木睁开眼。

室内已经暗下来了,黄昏时分的霞光映在墙壁上。

他茫然地坐起身,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许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思维还滞留在梦境破碎的那一刻。

像是又失去了他一次。


“喂。”

有声音从一旁传来。

茨木转过头,见到酒吞童子抱着双手靠在墙壁边,正看着他。

又回来了么?

重复出现的幻影令茨木几乎无法忍受了,他已经分不清楚这里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,他下意识地起身,想要离开这个房间,躲开所有虚无的、不能触碰的—————


“喂,本大爷在叫你呢。”


有什么拉住了他的衣服。

茨木顿在原地,整个人仿佛卡了壳一般,僵硬地维持着跨出一步的姿势,不敢动,更不敢回头。

直到身后拉着他的那人不耐烦了,发出短促的哼声,两只手握住他的肩膀,他被那动作带得转过身去,直直撞进那双光华熠熠的眼里。

“茨木童子,你怎么回事,就那么不想见到本大爷吗?”


肩膀上传来的压力如此真实。

是梦吗?不是梦吗?

茨木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,他抬起左手,在堪堪要触到那脸颊的时候停下。

手臂已经碰到了那人肩膀上的衣料。

而那人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地问他:“喂,你怎么了?不认得我了吗?”一边向他靠近了些。
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,碰上了那片温热的皮肤。


“酒………”

茨木抖动着嘴唇,想要呼唤对方的名字,却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。

而酒吞童子显然是松了一口气,笑了起来。

“你在搞什么?”他问,“本大爷一醒过来,就见你睡得跟死了一样,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我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,什么都不太记得了,不过你这家伙在这里,应该没问———?”


茨木扑过去,死死地抱紧了他,眼泪汹涌地流出来。

“我好想你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、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着,“我等了你好久、好久啊,都快要撑不住了,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喝酒吗?为什么不等我?我什么都不想要,只是想在你身边看着你……这样都不行吗?”


他声音嘶哑,却依然不停吐出破碎的字句,直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。

酒吞回抱住他,手臂收得很紧,力气大到令他觉得痛楚难当。

“你这白痴……”酒吞灼热的呼吸扑在他耳边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话,“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老实啊。好啊,既然你终于承认了,以后就别想再给我玩朋友的那一套了,知道吗?然后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,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大爷,一样也不许漏。”

酒吞更用力地将他按进怀里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:

“反正……我们时间还多得很。”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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